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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邻居] 留德女博士生和德国男友的还乡手记:近乡情更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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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2 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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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叶同学
来源 | 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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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2013年去北京读研究生开始,每年回家和爸妈相处的时间都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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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来德国读博士,离家更远。作为独生女,去年是我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于是爸妈一直念叨一直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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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正好赶上时间合适,就带了德国男友一起回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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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是中国南方长江沿岸的一个十八线小城市,距离省城W市和机场都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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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要回家和买机票的那一刻很激动,心中满是再见到爸妈的喜悦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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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回家的日期一天天临近,也多了几分小小的焦虑,不知道这种焦虑是不是和那些要从大城市返回家乡的白领类似:对价值观和生活习惯冲突的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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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来德国,我并没有感受到那么强烈的文化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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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生活习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以及学校的运作自是与国内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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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价值观方面,德国很普遍的对个人隐私和个人选择的尊重、人与人之间保有的边界感、对个人价值多元化的肯定,都是我一直以来就很认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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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在更趋向保守的家乡,我已经预感到了将要向我袭来的文化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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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经历证明,这些观念的冲击固然是一个方面,但是家乡仍然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发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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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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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典型的中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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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冲击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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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订了国航飞北京转机的机票,飞机上有一大半都是中国人,飞行的九个多小时里熊孩子的哭闹和叫喊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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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孩子爸妈也并不比小孩子更轻言细语,哪怕是在机舱熄灯、多数人都睡了的时候,一家人的沟通也是正常音量,全然有一种飞机上是他们家客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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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虽然我也在地铁上火车上遇到过吵闹的孩子,但是遇到的几率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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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光是已经习惯了相对安静的车厢和其他公共空间,也是喜欢这种安静和在公共场合对他人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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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场等转机的时候男朋友说,才下飞机不到一个小时,已经看到了三个他觉得很典型的中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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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之前在中国交换过一年,又做了半年实习,中文很棒。在这一年半里,也走了中国的很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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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是哪三个,因为我虽然也感受到了很强烈的不适应,却不会直接想到“我觉得什么是典型的中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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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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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在卫生间有人抽烟,二是开着外放看视频,三是机场广播里每隔几分钟就播放一段其实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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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一会他又说,开着外放看视频这个也不能说是很典型的中国的东西,别的地方别的人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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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在中国感受特别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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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些所谓“典型”,都只是基于他的个人经历、体验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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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关于吸烟这个问题,在柏林我从地铁站去学校的那几分钟路上经常有学生边走边抽烟是个让我头痛的问题,小个子的我往往只能一路小跑才能赶到这些欧洲大长腿前面,从而避免闻到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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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室内除了有些酒吧或者咖啡厅专门标注的吸烟场所,都能成功的避开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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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中国,很多室内场所都有人吸烟,让人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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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经男友一提,我这才注意到机场广播,机场里正在循环播放行李托运的规则、违禁品的种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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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觉得这该是乘客来机场之前就应该知道的东西,如果不知道,等到了机场也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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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联想到之前有个外国友人跟我抱怨过在北京地铁里的广播太吵,播放些“人人都知道的东西”,比如小心站台的空隙,比如乘坐电梯的时候要照顾好小孩,要扶稳,比如请给身边的老人让个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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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我也觉得有点吵,但是像上次一样,我跟男友解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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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有些人是第一次坐飞机,又并不知道坐飞机托运的规则,可能他们本来是社会比较底层的人,而且机场客流量这么大,每隔几分钟可能就会有这样的人进来,机场的播报可能是为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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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点点头,觉得也有道理。我其实也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能用自己有限的知识从善意的角度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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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支付/高铁&噪音/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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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前,我也曾设想过,什么可能是最让我感觉到不适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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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最近三四年一直很关注性别平等议题,在我的想象中回家冲击最大的、最频繁接触到的肯定是性别话题,女博士是第三种性别,女人应该早点结婚生孩子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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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现,观念上也有差异,但扑面而来的是城市面貌如此快速的改变所带来的视觉和听觉上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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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街道上震耳欲聋的噪音,市中心随处可见的“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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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也有新通车的高铁线路和渗透到大街小巷的移动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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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来的几天天气好,我们每天都会去市中心到处逛逛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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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三月回来还很少见的手机支付,这一次已经渗透到了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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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超市和商场购物,小到街边小商贩、广场上因为过年临时搭建的购物亭,甚至一家颇为老式、店内陈设都和十几年前一样的理发店内都可以使用微信和支付宝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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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个购物亭里看中了几个木板玩具,但是国外的手机卡没法上网,摊位上的小姑娘很爽快地说,“那我可以帮你们开个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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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们在既没有现金也没有移动网络的情况下心满意足的买了几件带回德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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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在我家这种十八线小城市,也能享受到如此便利的电子支付。这样的购物体验让我和男友都开心也很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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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乃至整个欧洲的移动支付发展都还非常缓慢,大部分当地人都对它的安全性持有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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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告诉我他之前在法语课上,当老师问大家还知道哪些支付方式而他回答“通过手机”的时候,老师和很多同学都非常惊讶,觉得这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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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戏称自己是“半个中国人”的他当时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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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用手机。你们这都不知道,这么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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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和我(以及很多很多中国人)一样,很喜欢在国内便捷的电子支付,而且他一直觉得微信“AA收款”等类似的功能特别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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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在德国,虽然有paypal,但是适用的地方也不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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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银行都有一个自己的app,这其中只有有些app在有些特定的地方才能用,和国内这样可以第三方软件绑定任意银行卡的电子支付方式简直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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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在德国,有限的电子支付方式使用起来还是很麻烦,发展也很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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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林的时候,我也总是跟他吐槽德国在这方面的“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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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购物的喜悦却也有被不绝于耳的噪音干扰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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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街上临街商店里喜庆的音乐声此起彼伏,配合着各种处价/清仓的广告循环播放,让人根本没办法一边走一边随意的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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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并不宽敞的街道上挤满了车辆,每走几步都能听到喇叭声,这几天听到的喇叭声怕是已经超过了我在德国一年半听到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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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颇为不满地说,要过年了也不用这么吵。男友看着我轻轻地说,其实不止过年,这两年我每次来的时候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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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在市中心新修一条步行街,拆掉了原有的一条小巷子。原有的居民全部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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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巷口总是有很多卖早餐的摊点,儿时喜欢的牛肉粉,米酒汤圆,炸面窝,以及巷道里的烟火气如今都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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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爸妈说,新的步行街建好以后,人气一直不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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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的经济水平和人口数量,就只养得起一条街(一个小商区),如果新的街活了,原来繁华的那一条就死了。不然就是新的那一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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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条商业街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过道。我很不理解,那为什么要做这样一条街?谁能赚到钱呢?商店都倒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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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商啊。”爸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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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商才不管这条街和这些店的死活,项目做完了钱赚完了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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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静静空空荡荡的新商业街,和一百米开外熙熙攘攘、人满为患,被装饰得颇具节日气氛的商业街简直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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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来发现市中心的一所中学也卖掉了,整个中学面积很大,虽然我没在那里上过学,但小时候也经常跑进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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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所在的地方要新建一个住宅区,原来的操场要做成一个市民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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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周围修起了一圈两米来高的临时围墙,墙内是之前学校周围的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书店,马上都要被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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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们都会搬去别的地方,还是就从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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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墙外是一个挨着一个的春联/福字售卖点,新砌的临时围墙上挂满了红红的春联,一直沿着街道往下绵延下去,红红火火的春联和后面挂起防护网,写着“拆”字标签的残破建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人觉得有些荒诞,哭笑不得,又有点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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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想,小城市的发展也不一定要这样靠不断的拆拆拆,建起几座像大城市一样铺着瓷砖的步行街和高楼来实现。保留自己原有的特色,发挥自身优势的发展是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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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高中地理课上总是说德国“中小城市特别发达”,近十年后自己真正到了德国也对这句话有了切身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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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城市都还留着有几百年历史的老教堂、老建筑,不光汉堡、慕尼黑、柏林等几个大城市有自己显著的风格特征,众多小城市、小镇甚至小村子,也都各具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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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其中也有值得国内小城市借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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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拆迁的学校,原来教学楼门口的“日月同辉”的雕塑还在,身后的教学楼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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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中的家乡,还停留在小时候的样子,或者至少是2009年去上大学以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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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除了放学高峰期的中小学门口,很少看到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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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家家户户都陆续买了车,年前这些天市中心的主要路段总是在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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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车多,而且还有太多人不按规则开车,乱调头、乱插车道、随意变道、不按规则让行,这些违规行为基本上在每一个路口都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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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开车去走一回,就马上理解到之前在北京的时候,为什么和男朋友一起上街他总是很生气,总是说这个车怎么能这样开,那辆车怎么能这个时候抢到这个道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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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中国呆过的时间越长,抱怨也越少,而我却有强烈的不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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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生活水平和整个城市的经济水平都是看得见地在飞速提高,但是人们的规则意识和公众意识却好像并没有保持同样的发展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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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卖春联的小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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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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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来你觉得这里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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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说,一是遍地开花的移动支付,二是这里新开了几条高铁线,交通更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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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开通了直达省城W市的城际铁路,而2017年又新开了好几条高铁线路,从家乡去北京有了直达的高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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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外,和中国朋友一起聊天我们总喜欢笑称这就是“中国速度”,大到新的高铁线路,小到网购物流,这种“快”是德国友人完全不可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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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样的“中国速度”背后,我在家乡身上,也看到了一个有些急躁的小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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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大城市流行的东西:比如新建的高楼、商业步行街、移动支付、共享单车,都已经一步步慢慢渗透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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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车的人越来越多,咖啡馆和蛋糕店的价格也不断向省会城市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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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观念的发展却是极为缓慢的,在这里,熟人社会/人情社会的内核并没有多少变化,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仍然是较为“传统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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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父母要操心孩子的婚事、想帮子女带孩子,比如人与人之间模糊的边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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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受欢迎的话题: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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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得是从哪一年起,“结婚”开始成为春节亲人团聚时候永恒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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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之前当事人从来不是自己,总有一种和看到的各种报道之间的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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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有了男朋友,爸妈也都喜欢和满意,婚恋这个话题在我自己身上就会告一段落,以后的发展都是我自己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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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回家,却不止一次被不止一个人问到,“结婚了么”,“是不是快结婚了”?“也该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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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爸妈也数次温柔地暗示,“你们要结婚了”,不结婚他们不放心,不结婚就不稳定,不结婚他们会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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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毕竟家乡的社会环境如此,他们不好意思每一次都跟同事和邻居介绍说我每次带回来的都是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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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很震惊也很意外,男友虽然能理解这里整个社会大环境是这样,但是也会私下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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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邻居和同事总是问起来,所以我们就最好快点结婚不要让他们多说”完全没有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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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人要为别人而活?幸福难道不是自己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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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一直以来我觉得爸妈还算开明,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对于外国男朋友有所顾虑,但也没有坚决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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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看到我们彼此真诚相待,异国异地也都一直幸福甜蜜也就同意了,他们对男友也一直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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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爸妈聊天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我们很幸福,有没有那张纸其实没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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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也都认可,而且一直都说,只要我自己幸福他们就为我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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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随着我不断成长,也一直把我接触到的更平等的观念传递给爸妈,他们的想法应该不会跟我差太远,没想到他们还是更趋近于大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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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场等待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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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象得到周围的人和环境对爸妈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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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同事和邻居总是问“女儿结婚了么?” “女儿也不小了(不小了还属于客气的说法),也该结婚了”,爸妈也许也会觉得,是啊该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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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言语之间的意思是,你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该结婚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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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联想到周围有些人,两个人从认识到结婚也只是一年多,二维码在一起快三年还不结婚,似乎确实是“拖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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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还没有男女朋友的亲戚,被催婚的就更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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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太挑了”,“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给你介绍了这么多都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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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对话让我头痛,让我有强烈的错位感,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说着同一种语言,却并不共享最基本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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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这个世界和我所熟悉的朋友圈子共享的价值世界,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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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世界里,结婚是每个人到了25岁就该做的事情,结婚是生活的必需品,是每个人必须拥有的东西,在“应该”的年龄没有的人不仅被视为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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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结了婚的人真的幸福么?环顾四周,院子里很多人到中年的叔叔阿姨们,也只是循规蹈矩平平淡淡,看不出婚姻有多幸福,从爸妈口中也听到过很多鸡飞狗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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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经常嘲笑的离婚率特别高的德国,留在婚姻中的却大多都是很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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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触过的中年夫妻,甚至快80岁的老年夫妻,举手投足眉眼动作之间全是爱,即使是旁人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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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恋爱,结婚,完全都是很个人的事情,父母普遍的态度是首先把你当成一个独立的自主的成年人,有没有谈恋爱完全不影响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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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说,一般如果父母如果喜欢孩子的男朋友、女朋友就多来往,如果互相不那么投缘就少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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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的切身感受也是如此。我喜欢德国的这种相处方式,人与人之间更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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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的时候,我们也经常去看男友的爸爸妈妈,和他们也都相处的很好,偶尔也会去看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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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的家人对我会像对待朋友一样,问我们今后的打算,问我们想在哪里发展,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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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从来没有问过,“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也从来没有说过“你们如果不结婚就是对彼此不认真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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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冲击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我读过很多相关的特稿,看到微博上很多案例和讨论,也接触过很多社会学人类学相关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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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我听到读到这些的时候,毕竟和它们之间还保持着距离,再感同身受,也都是“别人的故事”,身边同龄的朋友包括我自己,好像都没有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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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福的恋爱了很久的,有还没有遇到喜欢又合适的单身着的,也有最近结婚的,有没有男女朋友和有没有结婚,并不是评价生活质量和幸福与否的标准,好像也不是我们见面了最关心的问题,顶多也就是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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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它切切实实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觉得那么错愕,才有一种被拉到现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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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大一上广告学概论的课我问老师,现实状况真的是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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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我不是这样一个观众,我在周围也没怎么看到过这种现象。当时老师笑着看着我,说了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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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也不是‘大众’啊,你也不能代表‘大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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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样的错误,好像之后也一直都在犯,以为我所感受到的世界,就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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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随着经济的发展,中国有了越来越多让我们自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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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捷的电子支付,丰富方便的网购,还有一直都在的中华美食,大家的观念也朝着越来越尊重个体,尊重个体的价值,尊重个人的选择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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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现实面前,我常常发现不是这样,这种观念的变化更多的只是在年轻一代人身上,还远远没有发展成为社会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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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爸妈始终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成年人,相信我可以规划好自己的人生、可以通过自己获得幸福,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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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也会疑惑,这到底是他们以为我还需要这些来自爸妈的“你要怎么怎么做才对你好”的人生建议,还是他们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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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需要通过这种方式仍然同我保持某种方式的连接,他们仍然习惯了把我当成小孩子,习惯了想要给我最好的,习惯了想要为我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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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是照顾我的生活,关心我的学习,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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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他们常常有一种不再被我需要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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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上的独立让我不再依赖他们,我在国外看到的、经历到的或者我的学术,他们常常会感觉到好像也插不上话,好像他们以为唯一可以和我产生的强烈的连接除了每次回家忙里忙外给我做好吃的,就是关心我的婚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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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又对他们多一份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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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指责他们为什么把全部的心思和生活重心都放在孩子身上,多少是不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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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当然也受到他们所成长的时代、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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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对他们而言,去想象一种和当下截然不同的/而他们又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的生活是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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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让我更想鼓励他们、也带他们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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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鼓励他们多发展一些新的爱好,想要慢慢地通过行动告诉他们,我可以自己很好的掌握自己的人生,但永远是一直爱着他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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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早就不是我记忆中的家乡,我在慢慢长大,一点点离家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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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见到了更多的人和可能性,自身也在不断成长,而家乡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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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回家,我都觉得在家乡飞速变化的表象下,那里的人似乎还留在原地,离我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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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与故乡的和解并非易事,但求每一次返乡,都对它多一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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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刺猬公社X快手“还乡手记”非虚构故事大赛参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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