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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对孪生兄弟被抱错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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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8-15 19:23 |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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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fan Ruiz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左起:乔治·恩里克·伯纳尔·卡斯特罗,威廉·卡纳斯·韦拉斯科,卡洛斯·阿尔贝托·伯纳尔•卡斯特罗,和威尔伯·卡纳斯·韦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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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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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夏天的某个星期六,两个漂亮的年轻姑娘正在找烧烤用的猪肋排。珍妮思·帕兹建议去一家杂货店看看,那儿离她的朋友劳拉·维加·加尔松在北波哥大的住处不远。珍妮思男友的表哥威廉是个可爱的年轻人,操一口浓重乡音。他在一家肉铺工作,最擅长片牛肉和切猪蹄——人们喜欢把这两样和豆子一起炖。珍妮思肯定他会给她和劳拉的排骨打折。
劳拉走进杂货店,和珍妮思会合。她很惊讶居然撞见一个熟人。在肉铺柜台后面的人是她在Strycon工程公司的同事。她使劲朝他挥手,可是他居然认不出她。“他是乔治!”她告诉珍妮思。“他和我在一个办公楼工作。”他年方24岁,讨人喜欢,在她的上面几层楼工作:给石油运输设计管道。她很吃惊他此时竟在店里伺候客人。
“不是,那是威廉,”珍妮思说。威廉工作勤奋,除睡觉外很少离开肉铺。他不可能在Strycon任职。
“不,那就是乔治——我认识他,”劳拉说。可“乔治”没对她报以微笑,这太怪了。几分钟后,他从柜台后面走来,简单打个招呼,抱了抱珍妮思。珍妮思向劳拉介绍这是威廉。
劳拉很疑惑:为什么乔治要假装成另外一个人?她猜,可能他觉得这样的兼职被发现很尴尬——围裙染血,头戴白帽。珍妮思坚持是她搞错了,但劳拉不信。她宁可相信是乔治在假扮其他人,而不是世上有两人长得如此相似。不仅仅是相似的肤色和高颧骨,还有他们的身材、发质、嘴型及其他劳拉来不及辨认的种种细节,都聚合成极其稀有的相似度。
周一,回到Strycon公司,劳拉告诉乔治她很抱歉在肉铺认错了他。乔治笑着说,他的确有个双胞胎兄弟卡洛斯,但他们长得完全不像。
在那一刻,已经有充足的证据表明,乔治的真正生活和他所习惯的完全不同,他的家庭也和他所习惯的完全不同。但是的确像卡洛斯有时说乔治的那样:“最大的盲目就是拒绝去看。”
照片与真相
一个月后,劳拉告诉珍妮思,Strycon公司的设计部有个空位,而珍妮思得到了那个职位。很快,她就和乔治见了第一面,并且立刻明白了劳拉在肉铺的困惑。他们两个有着同样的柔褐色眼睛,同样蹦蹦跳跳、双脚朝外的走路方式,同样明亮的微笑。她不知道自己和乔治有没有熟悉到能提这件事的地步,但她给威廉看了乔治的照片;威廉大笑,还在肉铺里给人传看,但把这归咎于巧合。
半年后,珍妮思跳槽离开Strycon。但即便在那时,无论什么时候她和男友遇到威廉,她都在想自己是否该跟乔治提起酷似他的那个人。这个问题苦苦困扰着她,直到2014年9月9日,在新单位难得清闲的一天,珍妮思给劳拉发了威廉的照片以给乔治看。
劳拉上楼去设计部看乔治对照片的反应。乔治笑着看了一眼她的手机,突然恼道:“那明明是我!”他瞪着照片。
威廉穿着一件很流行的黄色哥伦比亚足球队服,只要有球赛大家都这么穿,乔治也经常穿,所以他和照片中人的相似程度就更加明显。一个朋友正经过乔治的办公桌,于是乔治拦住他,想问问旁人的意见。
“你觉得这张照片怎么样?”他跟朋友说,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起来挺好。朋友回答。
“但这人不是我,”乔治说,目不转睛地盯着劳拉的手机。
乔治没法继续工作。他和劳拉在公司食堂坐下谈话。也许他那个偶尔来访的父亲有一个他从未提及的孩子。乔治开始用自己的手机浏览威廉在Facebook上的更多照片。他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张威廉穿屠夫罩衫的照片,看上去和自己在实验室穿白大褂的形象一模一样。他瞟了眼威廉手举酒杯的照片,一个友人站在身旁。
然后,乔治打开他的台式电脑,又点开威廉和朋友手持酒杯的照片。现在有了大图,他向前凑近电脑,鼻子几乎贴上屏幕,他可以细究用手机时没能注意到的细节。那家伙把头发精心打扮成鸡冠状,服装也完全不对。但有着乔治熟悉的丰厚下唇和棕色的粗发。那家伙的衬衫纽扣有一些绷紧,显出啤酒肚,这体态也是熟悉的。乔治感到一阵疑惑,之后心一沉。坐在和他长得相像的人身旁的那个友人,乔治对那个人的脸比对自己的脸更熟悉:那是他的双胞胎兄弟,卡洛斯。
乔治和卡洛斯
当天工作结束后,乔治像平常那样步行去夜校,一路盯着手机上的照片。课后,他乘公交车回家,并打算告诉卡洛斯今天的事。
兄弟俩的成长过程中,卡洛斯总是成绩高分的一方,乔治则是忙于抄他作业的一方。现在他们都过得不错;卡洛斯白天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晚上则攻读学位。他们在一个中产阶级社区里同住,房子有两间卧室,已经比他们童年的家好了不少。他们的母亲,一位女帮佣,把他们和大姐戴安娜养大。当时,祖母家在波哥大,他们住在其中的一个小房间里。可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他们在房间里塞进一台电视、一个冰箱,而且那里的公立学校质量不错。他们现在的生活更丰富——乔治可以去看球赛,卡洛斯可以去夜总会——但让三姐弟遗憾的是,母亲在四年前因胃癌去世,没能活到过上好日子的时候。
乔治乘公交车回家时,他在试图决定具体怎么跟卡洛斯说。他已经跟戴安娜说了照片的事。“别跟卡洛斯开这个的玩笑,”她说。
回到家,乔治发现他的兄弟像往常一样,在跟女人煲电话粥。乔治让他挂掉。
“别烦我,”卡洛斯说。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卡洛斯发火,而乔治缠着他玩笑、调侃,一刻不停。卡洛斯越生气,乔治越觉得好笑。
卡洛斯终于打完了电话。乔治决定尽量保持气氛轻松。他抛出个问题开场:“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个长得一样的双胞胎兄弟,你会说什么?”卡洛斯看起来没被逗笑。
乔治继续尝试:“你相信肥皂剧吗?”
卡洛斯渐渐失去耐心。如果乔治想告诉他什么,他应该开门见山。乔治让卡洛斯坐在卧室的笔记本电脑前面,开始接连点开照片,给他看威廉穿哥伦比亚队服和在肉铺的照片。卡洛斯在旁边笑着,被这奇特的相像程度搞得眼花缭乱。之后乔治点开威廉和酷似卡洛斯的人的照片,画面里两人举着酒杯。
     
Stefan Ruiz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乔治和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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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的第一反应不像乔治那样凑近照片、仔细盯看,而是猛地退后,像是胸口被狠狠推了一下。他大为震惊:“他们是谁?”
乔治跟他讲了当天从珍妮思和劳拉那里了解到的所有情况。照片里的两个年轻人在桑坦德的偏僻农场长大——那是哥伦比业北方最农业化的区域,人们常讽刺当地居民的暴脾气以及对枪支的热爱。根据Facebook上的记载,他们和乔治与卡洛斯一样,在1988年12月末出生。
乔治说,可能是出于意外,医院把他们搞混了,护士把一对双胞胎中的一个和另一对中的一个弄错了。他没说这意味着:他和卡洛斯中的一个是另一位母亲生的。他们可能根本不是双胞胎。甚至毫无血缘关系。两人中也没有一个承认他们已知的事实:这几乎一定是卡洛斯。
很明显,卡洛斯从来就长得不像乔治和戴安娜。他的兄姊拥有母亲的柔和身材、高颧骨和眼睛。卡洛斯更高,更健壮,鼻梁更宽,眉毛也更浓。对比不仅是身体上的:卡洛斯总感觉像家庭里的局外人,尽管他更倾向于把这当成独立性。在孩提时代,卡洛斯就没有兴趣参与母亲和兄姊精心组织的扮演游戏,他们用滑稽的嗓音说话,一演就是几小时。母亲过世后,他联系戴安娜的次数比乔治少得多。他是家里唯一关心时尚的人,而且天知道他为什么是唯一会跳舞的。卡洛斯和乔治一直假定卡洛斯更随他们的父亲,但他们对父亲都没有熟悉到能确定这点的地步。
然而,卡洛斯的距离感并没有消减他对母亲的依恋。他一直爱着她;母亲并不算强势,但性格坚韧,当他和乔治打架时,她会用毛茸拖鞋打他们。他们乐得开怀大笑,或许这也是她的目的。尽管资源紧缺,她依然确保每个孩子都能上好学校,并且给他们传达出前途无量的感觉。卡洛斯把他至今的所有成就都归功于她。
卡洛斯坐在卧室里的乔治身旁,关掉电脑,陷入沉默。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乔治尾随他,说着让卡洛斯感觉好些的话,卡洛斯也知道——无论如何,即使我们中的一个是被换来的,我们还是兄弟——但那让他感觉更孤立了。他跟乔治说:“咱们还是别谈这事了。”他让乔治再也别用这个话题困扰他。
当晚,卡洛斯失眠了。他不明白他的母亲怎么可能不是带他到世间的人。他曾为她哀悼过;现在他再次追念,如同再次失去了她。他感到漂泊、无力、孤独。
而走廊的另一端,乔治像孩童般熟睡。
威廉和威尔伯
第二天,威廉的肉铺刚开门,他的表弟布莱恩,也是珍妮思的男友,就来干他的12小时轮班。威廉早就被提升为店内经理,并且很愿意雇用兼职学生布莱恩。在很多方面,他都感觉和布莱恩更亲近,远甚和他的双胞胎兄弟威尔伯的关系。布莱恩在波哥大长大,而当威廉第一次在2009年造访首都时,这对表兄弟每天花很长时间烘焙玉米蛋糕,在街道上贩卖,无论晴雨,并逗得顾客和他们一起大笑。但威廉和威尔伯从不可能一起呆这么长时间还不吵架。当威尔伯后来在肉铺给威廉工作时,威廉总是很恼火,因为他的兄弟本该招呼顾客,却忙着清理打扫,还不服从威廉的管理。威廉认为,威尔伯总是喜怒无常,而且根本开不起玩笑。
开门时,布莱恩解释说前一晚,珍妮思给他看了奇怪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看起来很像威尔伯和威廉。威廉觉得好笑又好奇。他想起来,珍妮思在几个月前给他看过那个酷似他的人的照片。但是这个巧合听起来甚至更奇特。他给珍妮思发了短信,说想看看那些照片。第一张照片刚刚过来时,威廉就“啊!”地尖叫起来,然后开始大笑。
珍妮思发短信给威廉说,可能他或他的兄弟曾经生过病,从桑坦德被带到波哥大的医院。威廉和姨妈联系,得知的确如此,他在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了波哥大的医院。他和威尔伯刚出生28周,威廉就有了消化问题。姨妈说他在城里的母婴医院接受过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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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和威尔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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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件事告诉珍妮思,后者说她准备问乔治他的出生地点。珍妮思在短信里讲,如果乔治在母婴医院出生,就很清楚了:他们一定被换过。
直到那时,威廉和珍妮思一样,还处在拼凑信息的乐趣与悬疑中。但现在,焦虑的巨浪淹没了他。他一直都和家人长相不同,想要的也不一样——他想要农场之外的生活。但他从未考虑过一个可能性:他真的不一样——他不属于他们。他在肉铺里环顾四周;他无法顾及不知情的顾客、一块块带血的肉和他的表弟。他走出商店,上到楼内三层的公寓里。发短信给珍妮思,想知道她是否知道乔治出生的医院。
几分钟后,威廉蹒跚回到商店,给布莱恩看了珍妮思发的短信。乔治和卡洛斯的确是在母婴医院出生的。“确定了,”威廉说。之后,他在店后的长凳坐下,爆发出一阵啜泣声。他处在极度痛苦之中——正当身份被剥离,没有人知道他被抱错。他该怎么跟他的母亲讲?她有六个孩子,他是唯一给她寄钱的一个。当她生病时,他是最担心的一个。在她伤心时,当时年幼的他是哄她开心的那一个。他的拥抱和亲吻让她窒息,他轻轻咬她的耳朵,让她笑起来。他知道,这桩新闻会让她心碎。它已经让他心碎了。
他只跟母亲态度强硬地说过一次话,那是几年前了。他刚服完兵役,而且表现出色。在团内的92个士兵里,他赢了最高奖,可以因此受士官训练。这条晋升路线将大力提升他的教育水平和社会地位。然而,部队不能给他奖学金,他没有高中学历,12岁时家里就让他辍学了。“你当初应该让我去上学,”他在桑坦德的家中时对母亲喊道。可是到最近的高中也要步行五小时,所以家里需要钱为他租房,还要支付校服费和学费,更别提农场失去一个劳动力的损失。尽管如此,威廉依然认为母亲应该想尽办法支持他。他应该奋力为自己争取,但当时年仅12岁的他能做什么呢?
他在长凳上哭泣,第一次经历了他只能在当时描述的奔涌情感:他感受到母亲的内疚与担忧;他失去了在波哥大长大上学的机会,只能在田间劳动、搬运粮食;他因与家人不同而悲痛,家人们爱他,但也因为他不合群取笑他。布莱恩震惊地坐在长凳上,在他的旁边,不知该说什么,完全无力应对。大约10分钟后,布莱恩松了口气,威廉不再哭泣,站了起来。他们回到店里,开始清理柜台,摆开器具,等待下一个客人。
最终,威廉给正在另一家肉铺工作的威尔伯打了电话,并让他尽快赶来。威尔伯在下午赶到,威廉告诉他要给他看些东西。他点开手机上乔治和卡洛斯的照片。威尔伯一眼看出其他人几小时才明白的真相。
“就是说,我们被换了,”威尔伯说,耸耸肩,为威廉把照片看得意义重大而恼怒。“我不管他们是谁。你是我的兄弟,直到我死,你都是我的兄弟。”
面对面
偶尔,把刚分裂的细胞凝聚在一起所需的力量会莫名其妙失去控制。这种情况有时发生在怀孕几小时之后,但通常是在几天之后。这些分裂的细胞不会聚成一团并在几个月后形成同一个人,而是成为两个个体,各自拥有猛烈分裂的细胞。虽然分离,却也相同,每个细胞的细胞核都带有相同的DNA。同卵双胞胎的生命始于侥幸的意外,一个系统故障的奇妙结果。
异卵双胞胎的形成过程就平凡多了。两个精子遇见两个卵子,成为两个产儿。异卵双胞胎的基因相似度和两个普通的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不同。他们唯一的特异之处在于同时性:他同时形成,同时出生。
波哥大的两对年轻人都以异卵双胞胎的身份被养大。现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两对同卵双胞胎。即使在四兄弟相遇前,他们中的每一个已经不知不觉地把自己和同子宫的兄弟联系起来。卡洛斯和威尔伯都很谨慎,认为不该进一步处理此事——谁知道这些人会带来什么麻烦。然而威廉和乔治却愿意接受相遇的可能性。在真相大白的几小时内,珍妮思安排威廉肉铺关门后不久和乔治晚上9点在公共广场见面。
威尔伯起初并不乐意见到另一对兄弟,看过照片后却愈发好奇;他也想去。下午3点左右,威廉第一次和乔治谈话,并问他能否邀请威尔伯来,以及布莱恩和珍妮思。乔治同意了,威廉松了口气。他们都注意到他们的声音并不相似。威廉的声音更沙哑而雄壮,而且自然带有桑坦德口音。威廉还称呼乔治“先生”,一种典型的乡下人礼节。乔治觉得自己喜欢这个人的声音;又友好,又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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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在他波哥大的肉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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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迫近时,威廉从平静变为紧张。他离开工作去理发。他穿上自己最好的黑底灰条毛衣,把枪系在身上,这是他服兵役以来的习惯。他不停地踱步。
城镇的另一边,乔治也感到不安。他问兄弟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但卡洛斯有个不想取消的约会。当乔治遇见的一位大学同学时,他主动请他加入,以提供精神支持。
约定的时间到了,乔治站在广场上环顾四周。他手心潮湿,因为胃部的压力感呼吸困难。几分钟内,一队人朝他走来。威廉在其中——他有乔治的脸,像乔治一样走路,蹦蹦跳跳,脚尖滑稽地朝外。
布莱恩用手机录制这场相遇。他关掉声音,紧张的话语归为无言,视频里乔治和威廉仿佛在参加一场事先编好的、仪式化的哑剧。威廉盯着乔治,而乔治看向一边;之后威廉转开头,好像是本能地给乔治盯着他的机会。乔治的确这么做了,从上到下地打量他。两人直直地盯着对方,有那么一刻,他们的视线交流惊人地亲密,并互相报以微笑。之后他们各自飞快地转开视线。他们偷偷瞟着对方,就像情人处于首次表露相恋心迹的边缘。乔治尽量保持稳重,以略微挑剔的目光看着威廉;乔治在嚼口香糖,他的下颌十分忙碌。他把手放在脸上,按着自己的肌肉:对,这就是我。那边的那个人,就是他。威廉很沉默,不停变换重心,看起来左右摇晃。(“这就像看穿一面镜子,而在镜子的另一头,有一个平行宇宙,”乔治之后表示。)
而乔治把视线转向威尔伯——第二个卡洛斯——就容易多了。乔治看着威尔伯,同他握手。威尔伯看过卡洛斯戴眼镜的照片。“我唯一需要的就是眼镜!”威尔伯说。他高声笑起来,乔治的胸膛里又感受到那种压力:那是卡洛斯的笑声。
看过威廉和乔治有多像以后,威尔伯现在急于和卡洛斯会面。乔治先打电话说他们要来,于是两队人马坐进两辆出租车,前往乔治和卡洛斯的公寓。
大约10点钟,卡洛斯听到门铃响了。他走到门前,然后麻木地站在那里,无力应答。他知道这是乔治和照片里的人。那些人不只是陌生人;他们比陌生人还陌生,是他的生活游戏的玩家,这个游戏难以控制。
“开门!”乔治命令。卡洛斯听到一阵吃吃的笑:那是他的笑声,却不是从他而来,或许,也可能是来自他。
“我不想,”卡洛斯说。“我怕。”时间滴答流逝,之后有两人笑起来,卡洛斯在一边紧张地笑着,威尔伯则在另一边。“卡洛斯,开门!”乔治再次跟他说。识时务吧。他们的母亲曾如是说。
卡洛斯打开门,一群人鱼贯而入,如同从来自梦中。先是乔治,之后是他的酷似者——穿着奇怪毛衣的乔治;是乔治,是缺少冷静自信的乔治。然后是某个女人,再是某个男人。然后就是他了——卡洛斯盯着自己,一个改版的自己,一个可笑的影印,一个笑话,一个噩梦。
卡洛斯看着威尔伯,他的镜像。他们快速地偷看对方一眼——他们同时喊道“哎!”,然后转过身,遮住眼睛,脸上泛红。威尔伯开始讲话,但卡洛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威尔伯发的不是卷舌的R音,而是硬邦邦的D音。语言障碍!卡洛斯年幼时也有,但后来通过语言矫正克服了。
四个人都开始比较记忆,询问他人,试图找出同卵双胞胎的相似特点。谁是家里最爱哭的?卡洛斯和威尔伯!谁脾气温和?乔治和威廉!谁更有条理?卡洛斯和威尔伯!谁更爱追女孩?卡洛斯和威尔伯!谁更强壮?乔治和威廉!
尽管如此,乔治还是在不停地偷看着威廉, 而卡洛斯则在寻找自己与他的乡下同胞的不同点。他说:“看,我们的手就不一样。” 威尔伯手更粗大,布满了屠宰店和田间劳作留下的刀斧伤痕。而卡洛斯总去美甲店,指甲富有光泽,这在全哥伦比亚的男性专业士中相当常见。
威廉问起乔治的生母:她还好吗?她在哪里?小心翼翼地看着威廉 的脸,乔治告诉他,他们的母亲四年前死于癌症。他给威廉看了他生母年轻时的照片:长发向后梳,善良而严肃的脸上一双美丽的眼睛。 威廉看着照片,再次陷入悲伤,沉默了好几分钟。
那一夜,公寓里充满了乐观又让人眩目的氛围。四个年轻人陶醉于欣赏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那远比不似之处更易于发现。但每一个人,都深感缺失:父母与兄弟的缺失、机会的缺失、时间的缺失、成长的缺失。乔治看起来坚决要克制这种受损的感情,至少暂时要克制。他对大家说:“真没想到这些事让我们变成个大家庭。”有人喊道:“你最喜欢哪支足球队?”四人同时叫出哥伦比亚最受欢迎的足球队的名字:'马德里竞技队!'
午夜时,人们散去,约定不久再见。乔治和卡洛斯在突然空下来的房间里相互凝视。孰是孰非?“我们怎么办?” 卡洛斯问。乔治看见他开始哭泣。卡洛斯走近乔治,紧紧拥抱着他,说:“我想成为你的兄弟。”
第二部分
合二为一
同卵双胞胎并无明显的进化,而异卵双胞胎至少受益于各自基因差异,能提高至少其中一个人在遭受不幸时的生存能力。这其间的奥妙,同卵双胞胎有助于说明我们为什么以及如何成人。通过研究异卵双胞胎的重合特质(他们平均享有50%的相同基因)以及同卵双胞胎的重合物质(他们享有100%的相同基因),一个多世纪来,科学家一直致力于梳理人类有多少变种归因于于遗传,又有多少归因于环境。“双胞胎总是引起我们特殊的注意。”19世纪末期的英国科学家,弗朗西斯·高尔顿爵士写道。他第一个将长得像的双胞胎和长得不像的双胞胎进行比较,当时科学界还不能区别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双胞胎向我们提供了一种区分的方法——区分出生时既得的基因发展趋势所造成的影响,和出生后特殊环境所施加的影响。
高尔顿是达尔文的表兄弟,因为对双胞胎的创造性研究,最先提出了“优生学”这个概念而著名(他在部分上从他的研究总结出:健康聪慧的人群应该多生育)。他在科学上的继承者,德国皮肤科医生赫尔曼·沃纳·西门子在1920年代提出最早的关于双胞胎的研究,这与当代的研究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他的结论成为希特勒“种族保健法”的理论依据。研究者们似乎渴望创造一个优等民族,要哪种基因,不要哪种基因,都由人定。
尽管有过争议,双胞胎研究数量激增。根据荷兰研究者廷卡·坡德曼带领的元分析和澳大利亚人毕本·本雅明今年在《自然遗传学》期刊上发布的信息,在过去的50年里,科学家研究过17000个特征。研究者们声称,他们可以预言基因对多种特征的影响,包括持有枪支、投票选择、同性恋、工作满意度、咖啡摄入、规则执行和失眠。基本上,在研究者调查过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发现同卵双胞胎的相似度超过异卵双胞胎。研究指出,基因影响了我们的几乎所有特点(这个结论非常广泛,以至于有些科学家认为方法论一定有致命缺陷)。“一切都是可遗传的,”弗吉尼亚大学的行为遗传学埃里克·托克海姆说。“一对人的基因联系越紧密,他们的结果就越相似”——无论是性格、喜欢的电视节目或政治倾向。“但即使没有某种特定的机制驱使亨丁顿氏舞蹈症,这也成立。它建立在无数基因复杂的联合作用上。”
     
Stefan Ruiz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威廉和威伯尔的父母,卡梅洛和阿娜,在他们养育兄弟俩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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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趣的双胞胎研究分支牵涉到一个数量极小且不寻常的研究对象:被分开养育的同卵双胞胎。明尼苏达大学的心理学家小托马斯·布沙尔于1979年开始研究这一领域,那时他刚知道两个吉姆的故事,这两个俄亥俄州人在39岁重逢。他们不仅看起来极为相像,还曾在佛罗里达的同一片海滩度过假,娶了同名的女人,和她们离婚,又娶了同名的第二位妻子,抽同样牌子的烟,爱好是制作微型家具。他们的性格和声调都很相似,像是在胎儿期已经彻底长成,丝毫不受家长、兄弟姐妹和生长地区的影响。布沙尔研究了超过80对被分开养育的同卵双胞胎,并拿他们和一起长大的同卵双胞胎对比。他发现,在几乎所有例子中,无论同卵双胞胎是否一起被养大,都比异卵双胞胎更相似,无论是品性,还是具有争议的智力。他的研究中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那就是一对孩子共享的环境——比如,他们的父母——对性格影响很小。基因和特殊经历——在海外上学一学期、一个重要的朋友——造成的影响更大。
作为纯科学,分养双胞胎的研究使一些研究者感到困惑。那些双胞胎,要么自己找上门,要么通过媒体报道为研究者所知(这种情况下,长得不像的同卵双胞胎更少被提及。他们没有和同名的女人结婚又离婚,也没有同样艰涩的爱好)。当然,长得不像的同卵双胞胎被发现、之后重逢的概率本身就更小。无论孩子们是否一起长大,很少有人研究了来自极端不同背景的双胞胎。
“每项研究都有其批评者,”加州州立大学富勒顿分校的教授南希· 西格尔说,她于1982至1991年间和布沙尔一起工作。“但在分离基因和环境对行为的影响上,相比其他任何我所知的研究设计,研究分养的双胞胎都做得更好。”
西格尔从2003年起开始研究中国双胞胎(共养和分养、同卵和异卵的双胞胎)。在几本关于双胞胎的书里,西格尔融合了科学和人类的有趣故事,带领读者接触数据,也强调轶闻细节:分养的双胞胎露面时都戴了七枚戒指,或是分养的姐妹用同样的动作擦鼻子,而且都叫它squidging。
去年10月,正在哥伦比亚大学担任社工的哥伦比亚心理学家叶思卡·蒙托亚,在Facebook上看到一个来自哥伦比亚新闻杂志项目Septimo Dia的视频。它通过DNA测试,确定这四个年轻人其实是两对同卵双胞胎。她联系了西格尔,此前她只是听说过后者的业界名声。之后,她开始接触这些年轻人们——他们同意当她们的研究对象。
无论多么吸引人,这两对双胞胎只能代表两个样本。但对于西格尔,可能性使人晕眩,十分独特。她所知的家庭里,没有一个有那么多对双胞胎可供分析比较:乔治和卡洛斯,乔治和威廉,乔治和威尔伯,等等。“这是实验里的实验,”她说,打了俄罗斯套娃的比方:打开一个,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和另一个。
双胞胎们知道,由于研究,他们要在三月花一周时间接受深入探索的采访,单个或成对,还要被关在会议室里,用几小时填各类问卷,关于他们的家庭、生活及教育的问题,也有性格和智力测试。西格尔告诉他们,她想写一本关于他们的书,而且这些年轻人都是热心的研究对象,蒙托亚之后会和她合作。
威廉的参与只有一个条件:他坚持要西格尔和蒙托亚造访他在桑坦德长大的家。如果不能,他认为,他们就不可能真正了解他是谁。然而他也担心,如果告诉西格尔和蒙托亚要多久才能到桑坦德,他们就不愿意去了。所以每当提及旅行时间,他总是推脱躲避。威廉会说,车程有四五个小时,然后就不通车了,他们会下来走路。要多久?就一小会儿,威廉会说;路上可能会有点泥泞。有多泥泞?他说,可能西格尔到时骑马会更方便,她万一愿意骑马呢?在布朗克斯长大、六十岁出头的西格尔说:不。
意愿的重要性
3月29日,大约早上9:30时,三辆车驶入拉巴斯。脏兮兮的小镇上,不多的几条小街上可以彻底看到安第斯山脉。西格尔、蒙托亚、两对双胞胎、翻译、各种各样的亲友这一行人已经在路上走了六个小时。他们安顿下来,在餐馆吃含骨汤和热巧克力的传统早餐。乔治和威廉坐在木桌的一边,卡洛斯则坐在对面。威尔伯和西格尔、蒙托亚坐在一起。这时,卡洛斯掏出手机,翻出他和乔治的一张照片。“我爱我的兄弟,尽管我只在喝醉的时候表现出来,”卡洛斯说。“看到了吗?”照片里,卡洛斯噘着嘴,在乔治的脸上大大吻了一下。
威廉看着卡洛斯,感到恼怒。他总觉得威尔伯一样:总是认为威廉做的事都是理所应当,很少展示出他的爱——例如,在他以为他们之中的一个会死的时候。他们在同团服兵役,而在他们进入危险地区时,威尔伯脸色苍白地对他说:“上帝与你同在,兄弟。我爱你。”威廉知道威尔伯爱他;但乔治和威廉都希望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兄弟可以更支持他们、更善于表达就像现在威廉和乔治在一起的样子,他们经常在对方睡前打电话,只是为了道晚安。
四个年轻人互相之间已经十分了解。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他们一起外出,一起吃饭,讨论女人、家庭、金钱和价值观。甚至在几周前,他们互相盯着同卵双胞胎兄弟,依然感到不安而惊讶。他们权衡、评估、观察。他们背靠背站着,比较身高,在城市长大的比在乡村长大的要高;卡洛斯在大胃王比赛里彻底打败了威尔伯,威廉则在掰手腕比赛里征服了所有人。足球比赛的看台上,卡洛斯惊奇地看着威廉的手够到牛仔裤来挠他的屁股;卡洛斯告诉威尔伯,乔治也这么做。一天晚餐时,乔治注意到卡洛斯和威尔伯都以同样的奇怪角度靠近他们的盘子。乔治习惯温和地纠正他的同卵双胞胎兄弟的语法;卡洛斯则严肃地承担起兄弟的责任,教威尔伯如何在酒吧接近一个动人的波哥大女人,以及怎样喝下一杯龙舌兰酒。桑坦德的双胞胎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城市兄弟从未玩过枪,而到了乡下很快就弥补了这一点。
卡洛斯必须承认,和他新发现的双胞胎兄弟一起,很快就感到相处舒服。不像乔治,在威尔伯谈论他的感情生活时,从来不会指挥他该做什么;他只是听他倾诉,并表示支持。没错,他们懂对方:他们在女人身边时作为男子汉的骄傲,他们对于兄弟无休止调侃的厌烦。但卡洛斯也因威尔伯的卡洛斯感到气馁。他的双胞胎兄弟的存在否定了对自己的独一无二感。成长过程中,他和其他家庭成员一直大不相同,使得他对于自己的个人特征很自豪;现在,作为同卵双胞胎的一员,他成了人类某个稀有小团体的一部分,展示出令人尴尬的可复制性。一次,威尔伯在Facebook上贴出一张在桑坦德的照片,赤裸胸膛站在河里,胜利地举着两只他刚杀的鸡。他头发湿润,像卡洛斯一样捋平,照片中的农夫看起来太像卡洛斯,让他感觉不舒服:“删了吧,别人会以为这是我。”
卡洛斯并不认为他找到了完美的另一半,还感觉比以前更孤独了。尽管有乔治的一再保证,他还是能感觉到乔治离威廉更近了。现在,他们两个穿着同样的运动鞋,把山羊胡修成一个样。周末,乔治常去威廉的肉铺,站在柜台后等着顾客,以便和双胞胎兄弟多呆在一起。他有时在威尔伯和威廉的小公寓睡觉,留卡洛斯在家住。有时卡洛斯带着奇怪扭曲的安慰告诉自己,幸好这都发生在他们的母亲过世以后;如果她像乔治那样接纳威廉后,他会无法忍受那种嫉妒的。
卡洛斯知道乔治和他的悲伤合拍,以至于他甚至想帮忙。但无论什么时候说起这件事,他们又落回了烦人的旧模式。卡洛斯感觉乔治似乎不在意他的担忧;乔治则感到挫败,因为他说的话没法减轻卡洛斯的隔绝感。但乔治努力了。团圆的六周左右过后,乔治请卡洛斯给他一张自己的照片。那个周六,乔治去了一家纹身店。他已经在心脏的位置纹过一个母亲的纹身。现在他在椅子上痛苦地坐了四小时,让他最喜欢的纹身师把兄弟的模样永远刺进肉里,就在母亲图案的几英寸之外。他回到家,撩起衣服给卡洛斯看这作品。刺过之后,他的皮肤依然肿胀流血。之后,卡洛斯流着泪评价,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带给他一些平静。
     
Stefan Ruiz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自从知道自己有一个孪生兄弟之后,乔治将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卡洛斯,纹在了他们的母亲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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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拉巴斯吃早饭时,卡洛斯感到乔治再一次挑动他的神经。卡洛斯拿出那张照片后,乔治转向他,提起一个敏感话题,两人已经在深夜谈过许多次:如果卡洛斯在桑坦德长大,他会变成什么样?
我说,卡洛斯,乔治说——看看这周围。你觉得如果在这里长大,你能成为会计?甚至白领?
卡洛斯拒绝对乔治的观点妥协。谁说他不会想出上学的方法,拿到学位,然后在他刚升职的那家公司工作?
威廉一言不发,但他表情僵硬。他想,卡洛斯不会知道,意愿对你的影响有多远、多强。威廉有过那么强烈的意愿,努力用任何方法实现它,不顾一切地想得到那个士官的训练机会。首先,他去波哥大,为得到高中学历学习。他通过了考试,但分数很低——八个月的兼职填鸭式用功抵不过多年没上的学。他只能在士官训练的候补名单上,但那没有打消他的念头。他收拾行李,离开波哥大,乘长途汽车去训练所在的军营。当威廉到达军营时,一个指挥官认出了他。“有志者,事竟成,”指挥官跟他说。指挥官为威廉 做了些幕后操纵,但当他们做文书工作时,官员们发现威廉在服役时染过疾病,已经因此复员且得到赔偿。这项赔偿让他失去了再次从军的资格。已经没有更多幕后操纵了;他再不可能成为士官;全都完了。他只能回家。但指挥官不是告诉过他有志者事竟成吗?五天来,威廉混在士兵里,使人厌烦。他希望事情会有转机,他无法让自己离开:离开说明他已经放弃。第六天,一个同情他但全副武装的军官陪他走到车站,并且私自让他坐上一辆返回波哥大。
威廉知道卡洛斯不熟悉他的经历。卡洛斯可能不知道威廉在6岁时曾和他的母亲来过拉巴斯,只为了买杂货,往返各要五小时;他们会在镇里一位善良的妇女家过夜,然后再背着杂货走回家。卡洛斯也不会知道,更不会真正懂得,威廉在少年时代花过多长时间用镘砍甘蔗。他的皮肤因暴热和令人发痒的甘蔗茎碎片脱皮,他一次扛50磅甘蔗,那是痛苦繁重的纯体力劳动。威廉知道,卡洛斯曾花过同样的时间,在最好的公立高中和女孩谈情说爱,和朋友打篮球,把某个游戏打到高分,而威廉甚至没听说过这个游戏的名字。
威廉确定卡洛斯错了。有时,仅有意愿是不够的。如果在桑坦德长大,卡洛斯不可能成为一个节节高升的会计。而且威廉感觉,卡洛斯持此观点是对他所承受的一切的侮辱——他顶替卡洛斯承受的生活,一点不少。
当城市遇到乡村
早饭过后,车辆离开拉巴斯,在曲折的石子路上行驶,繁茂的棕榈叶和蕨类植物盖在头上。太阳的热度猛烈起来,一个司机不停地用印花手帕擦汗,那是他找车里某个亲戚借来的。他操纵汽车翻过河床、躲避沟渠,累得精疲力竭。终于,11:30左右,一辆大篷车停在草地上的大露台旁。所有人都从车里涌出来。剩下的路得靠走了。
西格尔带来一个亮紫色的滚轮行李箱,她认为和威廉、威尔伯家采访、研究所需的材料都装在里面;他们的兄弟安塞尔莫,正住在他们孩提时代的家里,但他们的家长和其他亲戚都会在那里庆祝安塞尔莫的生日,也为了见双胞胎。很明显,长草的小路不适合滚轮,于是威廉轻松地把紫色行李箱扛在肩上,他以前在同一条路上扛过远比这重的东西。
一行人开始走路,这条路短暂地向上坡倾斜。尽管有行李箱,威廉还是走得很快。他说,不管他有多壮,乔治都一样壮,尽管这看起来不可能是真的。“但是卡洛斯不行,”威廉说。“卡洛斯没这么壮。”威廉又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想突然想起了什么。“为什么不让卡洛斯扛它?”他说。他由原路返回到卡洛斯所在的地方,把行李箱塞给他,然后很快走上前去。
小路和一片草地相交,之后是一段又长又陡的下坡路。几分钟内,小路就全都是泥了,大量粘土似的泥,在有些地方足有两英尺深。卡洛斯的衣服总是毫无瑕疵,现在他正谨慎地迈步。然而,他的阿迪达斯篮球鞋很快浸满了软泥。
卡洛斯在心理上和在身体上一样不舒服。团圆后,他造访过两次桑坦德——一次是四个兄弟在拉巴斯的生日聚会,一次是去拜访他的生父生母,何塞·戴尔·卡门·卡纳斯(别人叫他卡梅洛)和安娜·德利娜·韦拉斯科。但他两次造访时都感觉不舒服。他知道威廉认为自己没有礼貌,拒绝他的大家庭的友善接待。但那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当地居民、表亲堂亲,看起来每个人都想要一张照片、一个拥抱,或者其他家庭关系的表示,但他自己没感到这种家庭关系。一直都有那么多人在旁边,他怎么可能了解自己的生身父母?当他第一次在威廉和威尔伯的公寓见到卡梅洛和安娜时,一家哥伦比亚新闻杂志的摄像队伍一直在房间里跟随他们。他拥抱生身父母时,他们都泣不成声。当他感受卡梅洛环绕他的手臂时,觉得非常感动——他从未真正了解他自己的父亲,他在母亲过世不久后也去世了。但安娜的眼泪让他觉得超然而冷静。他有过一个母亲,而且是个很好的母亲。“别哭了,”他对安娜说,擦去他的眼泪。“这都是上帝的安排。”
桑坦德此时正是晌午。卡洛斯在泥泞中找路,污泥溅到腿上,在阳光中很快被烤硬。卡洛斯在穿着方面一直那么虚荣、对于身材一直那么挑剔、经常为想象中的线头常常擦裤脚,这时咆哮起来。他的脚深陷泥里,糊到膝盖以上。慢慢地,在旁边的某个本地人的帮助下,他才挣扎出来。
一个多小时后,大汗淋漓、疲惫肮脏的卡洛斯和一行人到了威廉、威尔伯童年的家。里面没有卫生间,没有水泥墙,没有油漆,只有木制支撑和一个烧木头的炉子,上面的管道直通屋顶。卡洛斯微笑着走近卡梅洛:两人亲密地拥抱了一下。但之后是一段沉默;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威廉站在近旁,看着卡洛斯和他的父亲。威廉看着很干净,除了靴上的一点泥。他穿着正式场合的条纹紫衬衫;卡洛斯戴一顶蝙蝠侠标志的黑色棒球帽和墨镜,穿了背心。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威廉就很快拍了他的棒球帽:“把你的帽子和墨镜拿下来,”威廉跟卡洛斯说,“你要真的在这里。”
卡洛斯看着乔治,后者正轻松地在人群里逢迎威廉和威尔伯的家庭,现在他还做不到这点。卡洛斯对于他们早饭时的谈话依然生气。乔治看来想让他情绪饱满地大声宣称,自己被交换是多么幸运,如果在桑坦德长大,命运又会多么艰难。就像他从没在深夜清醒,认真思考自己在生身父母家长大的命运似的。威廉和威尔伯有两个兄弟都英年早逝,一个在枪击事故中死去,另一个则在服役时中了埋伏。如果他在这里长大,真甚至不一定还活着。可能在波哥大当个好人很容易。如果他在桑坦德长大,他可能已经加入游击队;十年前这很流行,但也很残忍。他完全不认为自己事业成功是注定的,他担心在另一种生活里,自己的人格能否承受周围的影响力。
但是不,他不会在吃早饭时,在许多人前提及这种事。那不是他的作风。
     
Stefan Ruiz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卡洛斯在桑坦德的家里,他原本应该在这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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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同卵双胞胎的秘密
在精子进入卵子的瞬间,那个单细胞受精卵是全能细胞,纯粹的潜能。在它里面,已经开始创造眉毛的弧度、心脏的厚肌肉、神经元的电化学能量;在它里面,有一本极为繁琐的说明书,指导身体去建造每一根纤维及对其进行管理。但当那个细胞一分为二,马上,灯光熄灭,潜能消失。为了让那个细胞成为心脏的一小部分血肉,而非眉毛里的一根,它里面的一个或更多基因信号途径必须关闭。结果是分化,一个稳定的排除法,让复杂的人体宇宙得以建立。每当一团细胞分裂,其中的每个都会变得更像某个身体部分,更不像另一个。
当胚胎五六天大时,大多双胞胎已经宿命地分开,而偶尔,其中的一些细胞会进入双胞胎一方,另一些则进入另一方。耶鲁医学院繁殖与胎盘研究部门的主任哈维·克里曼推理:这说明在未来的双胞胎中,部分基因的表现已经微妙地和双胞胎另一方的基因表现不同了。在绝大多数同卵双胞胎分开的一刻,他们可能有不同的表观基因,即取决于环境的读取和表现基因的方式。他们已经是各自环境的不同产物,而这环境可以是任何致使他们最分离的子宫状况。
普通观察者因为同卵双胞胎的相似程度感到惊奇,但基因学家对于致使他们不同的原因更感兴趣,有时这些原因极具研究意义。为什么同卵双胞胎的一方可能是同性恋者或跨性别者,另一方则不是?为什么带有同样DNA的同卵双胞胎,有时会因不同疾病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死亡?他们的环境肯定不同,但具体环境的哪方面使他们的生理走向不同方向?吸烟、压力、肥胖——上述是研究者可以和特定基因的不同表现挂钩的因素。他们期望在一定时间里发现几百甚至几千种其他因素。
《自然遗传学》今年春天发布的元分析调查了50年来的双胞胎研究,得出了关于遗传和环境如何影响人类生活的结论。研究者发现,通常而言,一个人独有的疾病特征有大约50%受环境影响,50%受基因影响。但这一简单的比例没有涉及复杂的基因电路系统,我们的基因和环境稳定互动的方式,打开或关闭,取决于刺激物,有时会有持久的后果,一直延续到我们的染色体组里,传递到下一代。一个人的基因如何对环境做出反应,创造了科学家所称的“表观遗传”。
去波哥大之前,西格尔联系了杰弗里·克雷格,后者问他能否用她在那里采集的唾液药签,分析卡洛斯、乔治、威尔伯和威廉的表观基因。
克雷格在澳大利亚的默多克儿童研究所研究实验胚胎学,从他们的内颊收集唾液,他研究过34个同卵和异卵双胞胎出生时的表观基因。对于克雷格来说,值得注意的是,和部分案例相比同子宫的同卵双胞胎,一个新生儿的表观基因和另一个没有关系的婴儿更近似。子宫的结构差异可能是诱因,克雷格表示——一个的脐带比另一个更粗(实际上,的确有两条脐带)或者脐带连接胎盘的部位不合适。但他认识到,猜测的范围可以囊括更多因素。可能双胞胎的一方离母亲的心跳声更远,可靠、稳定的搏动让一个孩子有了稍微不一样的人生旅程。
西格尔和克雷格渴望看到哥伦比亚双胞胎的表观基因结果。他们好奇:谁的表观基因看起来更像?是血缘没有关联,但有相同环境的双胞胎,西格尔称呼他们虚像双胞胎,还是拥有同样DNA的双胞胎?
四个对象的样本只会带来问题,而非回答它们。凯莉·斯朗普,密歇根州立大学双胞胎登记处的联席主任,说:但对更多分养双胞胎样本的表观基因测试会提供表观遗传学的宝贵资源。“如果你不保持染色体组相同,你就不能看出环境是如何改变染色体组功能的,”她说。“同卵双胞胎可以让你做到这点。”由于找到分开养育的同卵双胞胎十分困难,在表观遗传学领域工作的双胞胎研究者关注的几乎都是表现不同的同卵双胞胎。伦敦国王学院的基因传染病学教授蒂姆·斯佩克特在组建一个巨大的、全球性的同卵双胞胎登记处,双胞胎中的一方要患有糖尿病、自闭症或其他病症。
布沙尔善于说服同行,也善于说服公众。他认为,我们是谁的一个重要部分受DNA影响,而他工作时DNA很少是已知条件。相反,斯佩克特和克雷格则试图准确识别我们如何改变对环境的反应。他们的基本问题不一样:科学怎样识别打开或关闭的潜在伤害性基因,以使它们以后可以被关闭或打开?传统的双胞胎研究被认为是寻找不变条件;表观基因双胞胎研究试图澄清我们中的什么可以被改变——更具体地说,是什么机制使变化发生。
掉入洞内
一位当地政客陪大家去桑坦德。在路上,他试图说服他们去参观附近的景点:哥伦比亚第二大的洞穴,500英尺宽、600英尺深。当地人都是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挪到边缘,往下窥视深渊。
第二大洞成了兄弟间反复提起的笑话,在哥伦比亚心理学家雅思卡·蒙托亚眼中,这也成了一个暗喻。她试图让他们描述经历过这一切后的感受,部分方法是回忆他们在不同阶段的生理感受。“晕头转向,”乔治描述他第一次等待见威廉的情形时说。“压力很大,就像坐过山车。”
蒙托亚猜想那种感觉是“掉进洞里,无法感到底部在哪里”。她补充:“它不会停。而且当你刚刚把脚放好,又开始往下掉。”
和西格尔及蒙托亚一起相处、分享人生故事的过程改变了年轻人团圆的经历。西格尔请卡洛斯描述他和威尔伯的不同之处时,卡洛斯看起来很惊讶。“嗯,事情是,我们一直关心的是我们有哪些相同点,”卡洛斯说,“我们没有真正聊过我们的不同点。”最后,他得到这个机会,看起来很高兴。
卡洛斯说他喜欢年长的女性,而威尔伯喜欢年轻的。但实际情况远比这个复杂。卡洛斯在很多大方面都像威尔伯,细节却处处和他不同:。卡洛斯比威尔伯更愤世嫉俗,也更文雅;威尔伯在小孩身边更开心,更容易放声大笑。
乔治和威廉也有显著的不同。乔治是个梦想家,一个永不停歇的旅行者,一个相信“如果你把最好的献给世界,世界也会把最好的献给你”的乐观主义者。威廉的脸更窄、更憔悴,显得更谨慎。“生活没有易事,”他曾这么说,你很难想象乔治会有这种情感。
这些变化都是后天的吗?其中是否有一部分反映了不同的表观基因?可能威尔伯和乔治有额外的生理保障,因为不像卡洛斯和威廉,他们在生母那里长大。卡洛斯知道养母爱他。但他也意识到,在他还是婴儿时,一个表亲专门搬来和他们同住,这样两个孩子都可以从依恋式养育法受益,这是当时医院鼓励的方式。他们的母亲把乔治放在身上的婴儿背带里;把卡洛斯放在婴儿背带里的是表亲。
5月,卡洛斯告诉威尔伯,他想拜访他的生父生母家,但不能有一群亲戚、心理学家或摄影队伍在场。威尔伯把这件事告诉了威廉。威廉逐渐接受卡洛斯在桑坦德走长路时的缄默,那不是对新家庭的反应,而是对于在风口浪尖上抛头露面的回应。六月的一个周末,威尔伯又得去工作,于是威廉、乔治和卡洛斯乘车去见卡梅洛和安娜,这是一场轻松的私人会面。
上山的车上,卡洛斯坐在威廉旁边,听威廉讲他竞选拉巴斯市议员的计划,威廉现在已经是桑坦德的名人。卡洛斯不太关注哥伦比亚的政客们,但他对威廉的雄心印象深刻;他很高兴威廉报了一个学习使用Microsoft Word的课程。从西格尔和蒙托亚问的问题里,他发现威尔伯不打算回到学校。这让他失望;他想跟威尔伯聊聊女人之外的话题。他想让威尔伯得到更多——也想从威尔伯那里得到更多,但他现在怀疑他可能得不到了。
     
Stefan Ruiz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左起:威尔伯·卡纳斯·韦拉斯,卡洛斯·阿尔贝托·伯纳尔·卡斯特罗,威廉·卡纳斯·韦拉斯科,乔治·恩里克·伯纳尔·卡斯特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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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知道威尔伯想要他们两个多在一起相处。但他也知道威尔伯在某种程度上明白卡洛斯是个孤单的人。威尔伯无论如何有他自己的生活和新女友,还有两个小孩——他常常带着钦慕向人展示他们的照片。相比另外三兄弟,整件事对于威尔伯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因为,如威尔伯自己所言,他不是个复杂的人。
对于卡洛斯,这回他第四次造访桑坦德,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深夜驾车后,兄弟们一大早就到了安娜和卡梅洛的家,但卡洛斯正在享受乡间美景,不愿睡觉。相反,他在一个水箱中洗了澡。他听着鸟叫;他是家里鹦鹉罗伯托的忠实听众,罗伯托很有唱西班牙民歌的天赋。之后,他的兄弟打盹,他在厨房漫步,安娜在跟一位个子矮小的女人聊天。人们说卡洛斯的笑声和她一样,可他从没听过自己那么笑。安娜在收拾晚饭时要做的羊头。他站在料理台边陪着她。他意识到,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俩人在聊她的疼痛的关节和后背。“看,你一辈子都在干活,”卡洛斯告诉她。“你该休息休息。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干嘛为他们这么操劳?”和安娜的关系似乎更放松了,但未必更紧密。他告诉自己,时间会治好这一切。乔治总是暗示他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因为他没有立刻感受到那种强大的、原始的联系,那种血缘和命运的力量,威廉看来对他从未认识的生母有那种感觉。卡洛斯在想,如果他的母亲尚在人世并许可,他会不会和安娜更亲近些。但可能这更简单。可能他只是和威廉在这方面不一样。
向前
开展研究前,如果实验显示尽管生长环境不同,各个年轻人仍然和他的同卵双胞胎相同,西格尔不会惊讶。但初步结果表明,在一些特征上,同卵双胞胎没有她起先预想的那么不同。“我对于极端不同环境的效果有了真正的尊重,”西格尔说。
可能结果只是说明在高度农业化地区长大、受过很少教育的人和上过大学的人考试的方式完全不同。威廉在经营小生意方面很能胜任,却深受学业打击。但西格尔认为这些年轻人的实例,可以驱使进一步研究,激励其他人寻找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的分养双胞胎。
这些年轻人们在西格尔的问卷上花了一周时间,他们回溯过往,正是这些过往使他们成为了当今的样子。他们童年的家中有多少书?他们抽过烟吗?他们的家里人是否习惯于隐藏感情?一周来,他们脱离现在,回望曾经。但西格尔离开的时候,他们会继续走在惯常的路上,向某个未知的未来加速前进,与机会相逢。他们有时会讨论干脆都生活在一起;威廉喜欢这么想:四个人的时候,人多力量大。就像任何家庭一样,他们会漂泊,也会团聚。原本作为双胞胎长大就相当罕见;现在每个年轻人还有了第二个稀有的配对,一种不寻常的亲密的二次机会。对于他们会成为谁、会成就什么,这种错养后的纠缠意味着什么?
为了庆祝一周的研究结束,西格尔和蒙托亚决定把年轻人们带到波哥大一家有大舞池的著名牛排馆跳舞。乔治和威廉轮流与西格尔共舞;他们愉快地微笑,回身、旋转,只是偶尔关注一下旋律。卡洛斯得心应手地给威尔伯展示了几个舞步;他们并肩起舞,跳得不完全同步。卡洛斯充满信心,威尔伯则盯着自己的脚,全神贯注。偶尔他会向上看,像在感受:他很快就能掌握跳舞了,他知道。“威尔伯有真本事,”蒙托亚从桌子往这边看着说,“他只需要多点经验。”所有兄弟停下脚步来坐在桌边喝甘蔗烧酒,轮流和加入派对的年轻女孩调情。
在夜总会里,卡洛斯自信又镇定。夜晚时间流逝,他喝了很多酒,动作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猛,他开始炫耀他和一个朋友某晚创造的动作。他重心往后靠,直到他的脊椎几乎和地面平行,他扭着膝盖,几近完全弯曲。卡洛斯把这个动作命名为“黑客帝国”,因为明星基努·里维斯在平行宇宙里用同样的后弯动作躲子弹。威尔伯、威廉和乔治很快围住他,他们仍然在跳舞,脸上混合各种表情:发笑、生气、担心。但卡洛斯没有摔倒。他仅仅是看起来要摔,而他成功地保持住姿势。
舞步纷沓,四个人的排列错综复杂,然后又各自弹开,分头搜寻年轻女孩,再回来交流,之后继续回到舞池。他们是一个人、两个人、四个人,随着音乐融合、分离、再度融合,直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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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8-16 00:07 |
太有趣了!

点评

周末愉快1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5-8-16 16:05
发表于 2015-8-16 16: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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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 j, E: Q" r. s: L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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