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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我与他的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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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16 01: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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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龙应台

看行云迅速、流水无声,二十六岁的他和六十四岁的我,心里无比地明白:人生的轨迹交会只有一时刹那,之后没入相忘的穹苍漠漠,所以,此时此刻,一点一滴,就是一切了。

回不来的青春

歌声来自公园的方向。

公园被高大的白杨树密密地包围,歌声仿佛穿越过叶片的重围,勾魂似地,我们就跟着歌声的牵引而走。

踏进公园,迎面而来竟是奥地利共产党的巨大标志,一小撮人坐在栗子树下听演讲,一只年迈的拉布拉多狗安详地趴在地上听。到处是标语:“让有钱人付出代价!”“你有权要求生活无虞!”“开放移民,不要开放资本!”

再往前走,看见安那其无政府主义者的摊位,旁边是卖啤酒和香肠的小车。一辆脚踏车上挂着一件白恤衫,通常在观光景点会看到上面印着切·格瓦拉的头像,这一件竟然印的是托洛茨基!一个扎马尾的女人塞给我一个小册,小册封面是毛泽东的剪影。

▲ 托洛茨基

我们闻弦乐寻觅而来的露天音乐会,原来是奥地利共产党机关报《人民之声》主办的年度盛会。

小孩儿嬉闹着溜滑梯;老头儿在长凳上打盹;女人围着古巴的摊位学跳拉丁舞,身上一圈一圈的肉都在欢快抖动;大肚的男人在喝一杯一公升的冒泡泡啤酒。看样子,为了这“比左还左”的思想而来的人少,为了秋日温煦的阳光而来的人多。

我们在草地上坐下来,听女歌手抱着吉他唱歌。那沙哑慵懒的歌声,旁边那中年长发嬉皮忘我地赤脚跳舞,缥缈的天空里秋色树叶金属鳞片似地风中翻转,一只断了线的气球不作声地飞起……

紧紧地抱住“左”,很可能和“左”没什么关系,只是一只断了线的气球紧紧地在寻找心知肚明回不来的青春。

超市的红酒

“你喜欢她的歌吗?”我问。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还好’的意思就是——甜甜的,不讨厌,但是,让你没感觉。就像超市里卖的红酒,没有人会真的讨厌,也喝得下去,但只是还好而已。” “那你认为好的音乐,必须怎样?”

“有点刺,有点怪,有点令你惊奇,总而言之不是咖啡加糖滑下喉咙。”

我知道你的意思,跟诗人波德莱尔(Baudelaire)说的精神一致。他说的是,美,一定得有“怪”的成分,不是作怪,而是不同寻常的陌生感。

“你知道像涂鸦艺术家Banksy吗?”飞问。

“知道一点,真实身份是谜。”

“我超欣赏他的。他是这么说的:Art should comfort the disturbed and disturb the comfortable.”

“这不好翻译——艺术应该给痛苦的人带来舒适,给舒适的人带来痛苦?”

台上的乐团结束了,下一个乐团准备上场,跳舞的嬉皮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我问飞:“你会想做艺术家吗?”

他很笃定地摇头:“不想。”

“为何?”

“你们艺术家、作家,所有的创作者会创作,都是因为心的深处有某种不平衡,生活里有痛苦,不能不吐出来。没有痛苦就没有创作。我干吗要做艺术家?我宁可要我的人生普通而快乐。”

凡是便宜得不合理的

“不要,”飞说,“真的不要。”

我的手就停顿在口袋里。


▲ 露天食肆的灯火初上,孩子只是一个黑色的轮廓,站立街心……

那个小男孩大概十岁大,站立在距离我们的露天餐桌五米之处。

欧洲的夏天,根本就是一场极尽挥霍的部落庆典,为了狂欢,火炬不灭。天蓝得没个尽头,太阳就像张灯结彩,拒不收摊,亮到晚上十点,每个人的皮肤都吸饱了幸福能量,暮色,才一层一层薄纱似地逐渐收拢。

就是在这暮色渐下的时候,我看见他,大大的眼睛长在黝黑的脸庞上,显然是个吉卜赛孩子。这巴黎左岸的古老石板街上,露天食肆的灯火初上,孩子只是一个黑色的轮廓,站立街心,向每一个路过的幸福的人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几乎没有人掏出钱来,天色越来越暗,我忍不住了。

“妈,同情心不能没有思辨距离,”飞说,“没有知识的同情心反而会害了他。这些孩子背后一般都是犯罪组织,大人把这些孩子关起来,训练他们乞讨,讨到的钱回去上缴,德国警方做过追踪调查,你越是给钱,这些孩子的处境越凄惨,越可怜。”

我看着儿子,二十六岁的年轻男子,真的是剑眉朗目,英气逼人,可是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永远在那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同时看见一张重叠的脸——婴儿的、幼儿的稚态憨然的脸;时光是怎么走的,这怀里抱着的婴儿此刻在正色地教训着你?


▲ (凡是便宜得不合理的东西我都不买,因为不合理的便宜代表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人被欺负、被剥削。)

我想到当天下午的事。在闹区经过一家有名的服饰店,我想走进去,他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说:“你真的要在这种店买衣服吗?”

“这种店”,是以“有设计感又便宜”作为宣传的国际连锁大服饰商,在香港和台北开店时,消费者是在外面疯狂排队等候,门一开就像暴民一样冲进去的。哪里不对了?

“首先,”飞说,“你要知道他们的所谓设计,很多是偷来的,抄袭个人设计师的图样,做一点点改变,就拿来充当自己的品牌,个人设计师很难跟他们打官司,因为很难证明他们抄袭。”

我说:“我们先进去,然后你慢慢跟我说。”

店里人头攒动,显然生意非常红火。经过一圈满挂牛仔裤的架子,他说:“你看,这样一条牛仔裤才七块欧元,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便宜?这条牛仔裤的生产链里,他们剥削了多少人?那个亚洲或者非洲的女工车这样一条裤子,她得到几毛钱?”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说:“你不进这种平价店买衣服的?”

“我不,”他说,“凡是便宜得不合理的东西我都不买,因为不合理的便宜代表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人被欺负、被剥削,我不认为我应该支持。”

我走出服饰店的样子,可能像一只刚刚被训斥了的老狗,眼睛低垂看着自己的爪子。

我们没入流动的人潮里,远处教堂的钟声当当响起,惊起一群白鸽突然展翅。大概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停下来,说:“飞,告诉我,难道,你在买任何一个东西之前,都先去了解这个东西的生产链履历,然后才决定买不买?”

“我尽量啊,”他轻快地说,“当然不可能每一件东西都去做功课,那太累了,但是我觉得如果要让这个世界更合理、更公平,这是每个人的义务啊。难道你不这么做吗?”

“飞,是你特别,还是你的朋友们也都这样?”

他点头:“我的朋友大致都这么想的。譬如说,昨天史提芬还聊到,他最近买了几张股票,是一个法国军火企业的股票,因为投资报酬率很不错。但是他觉得有点不安,说,这个企业有跟中东地区买卖军火,买它的股票等于间接资助了战争——好像不道德……”

在美丽的喷泉旁坐下来,咖啡送到时,我伸手拿糖,飞用揶揄的眼睛看着我,笑着说:“真的要糖吗?”

我顿了一下,然后勇敢地说:“要。”

此时此刻

多瑙河不是蓝色的。

晴空万里时,河面碎金闪烁,是奢华无度的流动黄金大展;白云大朵卷动时,河水忽静忽动,光影穿梭,千万细纹在雕刻一种深到灵魂里去的透明。

▲ 此时此刻,一点一滴,就是一切了。   

我们并肩坐在芦苇摆荡的河岸,安静地看白杨树斑驳的黄叶飘落水面,看行云迅速、流水无声,二十六岁的他和六十四岁的我,心里无比地明白:人生的轨迹交会只有一时刹那,之后没入相忘的穹苍漠漠,所以,此时此刻,一点一滴,就是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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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 |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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