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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美好的女子] 简·奥斯丁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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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2-21 21: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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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奥斯丁的画像
文 | 苏友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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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简·奥斯丁(Jane Austen,1775—1871)的小说似乎特别受到电影界的偏爱,她主要的几部作品都拍成了电影,有些还有好几个版本。但基于某种原因,熟读奥斯丁的读者,普遍地对这些电影感到不满。这可能是因为电影与文学在本质上的不同,也可能是因为电影删减了太多文学作品里的细节,而造成了读者意犹未尽的感觉。但奥斯丁小说的改编对读者所造成的失落感,却不仅只是来自细节的丧失,而更是因为奥斯丁小说所特有的叙述声音,常因媒介的不同而消失在以影像叙事的电影里。如《傲慢与偏见》开场那睿智与诙谐的宣告——“这是普世公认的真理,一位单身汉在有了财富后,必然会有妻室的需求”——不论如何以旁白穿插在电影中,都仅只是附加与穿插,而不是灵魂与骨干。而奥斯丁的小说偏偏又多是女子找寻丈夫这类的题材,只有故事而没有文学质地的改编,一不小心,就落入了通俗言情剧的窠臼。
除了艺术质地的考量外,电影版的奥斯丁还有另一更重大的问题,那就是奥斯丁小说非视觉的特性,与电影的本质是相互冲突的。奥斯丁对视觉效果的缺乏兴趣,尤其显现在对女性人物外貌的描写。检视奥斯丁的小说,我们找不到太多有关女性外貌的描写。因此,以画面及影像为叙述手段的电影,对奥斯丁小说所做的最大“残害”,就是将书中的女主角在外观上定型,以此而消损了我们在想象中为她们所保留的特殊地位。
奥斯丁给了我们一群令人难忘的女性人物:《傲慢与偏见》里独立的伊莉莎白· 班拿特,《艾玛》里自以为是的艾玛·伍德豪斯,《理性与感性》里通达人情世故的依莉诺·戴序伍,《劝说》里历经沧桑的安·艾利尔特……我们随时可以忆起她们的笑声、谈吐与性格,但却无法清晰地描绘出她们的面容。这并不必然是奥斯丁小说的缺点,反而正是奥斯丁小说引人低回的原因。这种“留白”,不但给予我们的想象以最大的空间,并容许读者在心灵中,为小说人物做具有个别性的勾勒。但电影强烈的影像,却将这氤氲流动的汁液做了彻底的固体化,使人顿生失落之感。不管担纲的是哪一位女星,与我们庞博的想象相比,都只是一个缩写,琐碎了在我们想象中不断滋长的人物。而近期拍摄的电影,除了爱玛·汤普森(EmmaThompson)还算贴切外,其余的女明星似乎都因过于“漂亮”,而更加重了将奥斯丁小说“言情化”的危险。
其实,轮廓模糊的不仅是小说中的女主角,奥斯丁本人的相貌更是文学史上的一大谜题。我们没有任何有关她长相的资料,唯一可靠的画像是她的姐姐克珊蒂拉(Cassandra)于1810年(这时奥斯丁应已是三十五岁了)用铅笔与水彩所作的素描。这幅画虽然出自与她亲熟的姐姐之手,侄女安娜却曾一口咬定,画里的女人一点也不像奥斯丁。这幅收藏在伦敦国家画像美术馆里的画,如有任何可信度,那么奥斯丁并非美女的说法,恐怕是十分正确了。画中那个女子十分家常,戴了一顶睡帽,帽边露出几撮不整齐的卷发,嘴边带了半个似是而非的微笑,眉头微皱,像在为什么事情生气。不知为什么,画中这人透露着一种几近刻薄的寒碜,令人难以相信她是那位写幽默豁达小说的作家。当然也有可能,这幅画所展现的,是画家能力的缺失,而不是模特儿色相的缺失。
好在奥斯丁没有生在一个以作者形象为促销手段的时代,否则她的写作生涯恐怕要因为容貌而寿终正寝。克珊蒂拉的那幅素描,如果放在书页上,大概不能招徕太多只看封皮而不看内容的购买者。但是不以相貌为卖点,奥斯丁在几个世纪中,却以那些令人珍爱的小说,在英国文学史上建立了稳固的地位。但这显著的文学地位,仍无法使她豁免于我们这虚荣与浅薄的时代所加诸她的侵扰与羞辱。英国华兹华斯出版社最近重印奥斯丁的传记,为了附和才女必须是美女的时代要求,出版社竟对奥斯丁做了巨大的整容手术,以期能有一张较为体面的照片摆在封面。美工人员以现代计算机技术,将克珊蒂拉的那张画像,做了彻底的整修与改造,他们先除去那顶可笑的帽子,再加上许多蓬松的卷发,最后再在奥斯丁的面颊上擦上一层非常女性化的红粉胭脂。原画中那隐约的刻薄顿然消失,但随之而去的却是那虽然不悦却还存在的一点个性。现代科技造就出的是一张较为女性化也较为“好看”的面孔,但那却也是一张僵硬且毫无个性可言的脸孔。一位替奥斯丁打抱不平的作家,将整修后的面孔形容成是“哥伦比亚电影公司的卷标与罗马钱币上的人头的混合物”。犬儒一点的人更说,这对奥斯丁的改造,完全是要模仿《成为简·奥斯丁》(Becoming Jane)这部奥斯丁传记电影的美艳女主角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华兹华斯出版社到底还要顾及出版社的地位,不好太过嚣张,他们其实真恨不得能干脆把安妮·海瑟薇的美女照放在传记的封面,鱼目混珠,以招徕那些以为奥斯丁是美女而买书的顾客。其实以电影促销文学早已成为现今出版工业的普遍手法,凡有被拍成电影的文学作品重印,放在书面上的,必定是来自电影里的剧照。既然奥斯丁的小说多已被改编成电影,不久之后,奥斯丁所有的小说大概都会以美丽的女明星作为封面。凯拉·奈特丽(Keira Knightley)将成为永恒的伊莉莎白·班拿特,而格温妮斯·帕特洛(Gwyneth Paltrow)则是永恒的艾玛。
华兹华斯出版社的经理海伦特·瑞勒(Helen Trayler)对奥斯丁整容的举动,毫不以为意,她说奥斯丁本就不怎么惹眼,自然有修面的必要。她更理所当然说:“奥斯丁可能是最可读也最能激发阅读兴趣的作家,但把她的肖像放在书的封面,却绝对激发不起任何读者的兴趣。”她甚至扬言,下次出版同样貌不惊人的艾略特(George Eliot)时,也将如法炮制,大肆对艾略特施行整容手术。
这种说辞难免令人咬牙切齿,更不用说这态度里所暗藏的性别歧视了。不过在这重色轻才、美女作家挂帅的年代里,有出版社还愿意出版奥斯丁低调且拒绝描绘女人外貌的作品,已属奇迹了。这恐怕还是受了那些改编电影的帮助。
对于某些奥斯丁的粉丝而言,她的美丑也的确是一件足以引起焦虑的议题。这些粉丝求好心切,深恐奥斯丁成为作家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她没有可以找得到丈夫的容貌。更令人担心的是,奥斯丁执意写那些适婚女子找寻丈夫的故事,是不是一种自己得不到的移情作用呢?其实,如果真要循序这样的思路,那么作为奥斯丁的粉丝,我们可能还真要庆幸奥斯丁只有“不惹眼”的相貌。因为受拒于婚姻市场,她才能有发挥文学才华的机会。如果奥斯丁“不幸”是一位绝代美女,成为婚姻市场里的抢手货,她嫁为贵人妇的那天,就是我们失去这些丰富文学遗产的日子。
相貌平庸对于作家还有一个好处,因为不引人注意,她才可以不受干扰地混在人群中,将人间的姻缘喜剧尽收眼底。就像英国作家克来夫·詹姆士(Clive James)所说的:“在舞会上,也许没有人会注意到简· 奥斯丁,但简·奥斯丁却注意到了所有的人、所有正在发生的事。”
奥斯丁生平有过一位求婚者,她先许诺了婚约,却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突然脚冷而解除了婚约。对奥斯丁的粉丝而言,这也是同样惊险的一刻,刻印着奥斯丁文学作品有与无之间的契机。
然而,在奥斯丁的时代,作为一位嫁不出去的老小姐,必也有她无比的委屈吧!社会的冷眼不说,家人的焦虑必是日日要面对的难堪。奥斯丁的家人一定也表现过某种焦虑,否则我们也不会有另一张奥斯丁的画像传世。这幅被称为“来斯”的画像(Rice Portrait),是英国画家韩佛瑞(Ozias Humphry,1742—1810)的作品,据说韩佛瑞受雇于奥斯丁的叔父,画这张画像的目的,就在于对外宣传奥斯丁家里这位待嫁的女儿。画中的女子穿了一件高腰的长裙装,手里拿了一支洋伞,脸庞红润,眼睛圆大,和蔼可亲,是全力以赴着要讨人喜欢的小女儿模样,与克珊蒂拉素描中那有一点尖刻的女子相去甚远。看来,每一个时代都有在征婚照片上动手脚的伎俩,在没有“胡图侠”(photoshop)的时代,雇请一位稍微愿意说谎的画师是极为必要的。
这幅画一直被奥斯丁的哥哥亨利的后代保存着,直到最近(2007年4月)才被提出拍卖,佳士得拍卖场对这画的估价是八十万美元,然而在拍卖的当天,却连一个叫价的人也没有。奥斯丁惨在婚姻市场与艺术市场中同时被拒。
这幅画如此没有销路,与这画里的人是不是奥斯丁的争议有关。专家以画中人衣着的风格式样为基础,而认定那种高腰的衣服流行的时候,奥斯丁应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绝不是画中这可人的小女孩。这是从实物上的鉴定。在更复杂的心理层面,也许没有任何一位喜爱奥斯丁的读者,愿意接受画中那漂亮却有一点谄媚的女孩,会是他们心爱的作者。
这些被修改与谎造的奥斯丁画像,就像那些由美丽女明星担纲的电影,它们漂亮、讨好、亲切,却少了生命的质地与重量。它们也许有助于奥斯丁小说的销路,但不幸的是,它们可能也是将奥斯丁浅薄化与单向化的最快途径。
看了电影才去买书的人,能否有耐心把小说读完,是十分令人怀疑的事。电影能诱发人们“买书”的欲望,却不见得有激励人们“读书”的功效。拜电影与电视所赐,奥斯丁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名字,但真正阅读奥斯丁的人口却不见得因此而有增加。最近发生在英国的一件趣事,就是这样的一个证明。英国巴斯(Bath)奥斯丁文学节的主办人拉斯曼(David Lassman),一日突发奇想,他把奥斯丁作品的章节稍做修改,纂编成名为《第一印象》的小说(奥斯丁的粉丝都知道“第一印象”其实就是《傲慢与偏见》的原名),再将文稿投寄给不同的出版社,以探试这些专业文学的编辑对奥斯丁熟稔的程度,他的这部“著作”原封不动地保留了诸多奥斯丁著名的警句,甚至包括了《傲慢与偏见》那出名的开场白。然而收到稿件的十八位编辑中,竟只有一位编辑识破了“剽窃”,其他十七位都以“抱歉,此作不宜本出版社使用”的退稿信件将之退回。看来奥斯丁与现代文坛格格不入的地方,不仅只是她“不惹眼”的相貌,更还有她“不合时宜”的风格。奥斯丁竟遭到了十七位编辑的退稿!唯一识破这场试探的编辑是卡普(Jonathan Cape)出版社的包勒(Alex Bowler),他在回信中幽默地写道:“我对你的《第一印象》的第一印象,是难以置信与微微的恼怒,时亦忍俊不禁,我只能建议你翻开《傲慢与偏见》那本书,我相信它一定就在你的打字机旁,请你仔细阅读那本书的头几个章节,然后尝试着使你自己的作品,不要太像那些章节。”
奥斯丁的读者,免不了要对这个事件发出窃笑。得意的是自己可能有着比那些编辑更高超的品味,而值得苦笑的却是,成日把奥斯丁的名字挂在嘴上的文艺人士,他们所认识的奥斯丁,可能只是电影版本,而在面对奥斯丁的文字时,竟是相见而不相识。
电影对文学作品的贡献,恐怕也只在书籍的促销,而非作品的阅读了,奥斯丁电影所能成就的,也只是将奥斯丁炒作成一枚具有商业价值的文艺卷标,作为沾染文艺气息最方便与最速成的方式与手段,并给人一种已识奥斯丁的假想与错觉。然而那些以为看了电影就等于认识奥斯丁的人,应以这十七位编辑的难堪为戒,阅读——尤其是对奥斯丁这类作家的阅读——是不同于电影观赏的经验,而奥斯丁亦是不能被化约或浓缩的。
这一系列的整容、拍卖与退稿的事件,奥斯丁如果地下有知,不知会把它们写成多么好笑的故事。我们为她感到的不平,也就都是多余的了。奥斯丁并不是一个以相貌为悬念的人,因此也从不在小说中为女主角的相貌着墨太多。而她自己也像她所创造的女性角色一样,虽然相貌不清,却有着其他令人难忘的特质。但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了,反正奥斯丁的美丑或良善,都不能为我们解说清楚,她的作品何以能有如此的魅力与感染力。要对这样一位作家提出礼敬,我们也只能细读她精致的文字,与细品她文字里的人生,在笑声与时有的泪光中,感激她对人世敏锐的观察,以及在揶揄与微讽中所暗藏的对人世的惺惜与同情。
本文选自《当王子爱上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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